客厅里很安静。
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,陈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,那个被挂断的来电好像从未响铃过。她端起酸奶,靠回沙发,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。
客厅里只有电视声和筷子偶尔碰到餐盒的声音,陈苒看综艺看得很认真。
突然,手机又响了。
她解锁屏幕的时候,李睿看见她顿了顿,然后便接通了。
“喂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似乎在刻意控制着音量。但客厅太安静,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——
“苒苒。”
一个男声,很温柔,带着一种熟稔的温度。
李睿的筷子停了一瞬。只是一瞬,他便继续吃着自己的饭。
“什么事。”陈苒的语调很平,但她的背离开沙发靠垫,坐直了一些。
“工作的事定了,我要调回纪湖了。”电话那头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语气仍然温柔,“我想着先告诉你。”
陈苒没有说话。
“苒苒?你在听吗?”
“在听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低。
“就这样?你也太冷淡了吧。”那边的男人笑了起来,笑声很轻,“我特地调回来的,你不打算请我吃顿饭接风洗尘?”
陈苒没有接这个话。她捂着手机的话筒,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关了。客厅一下安静下来。她快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推门进去,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李睿吃得很慢,顺便得知了电话那头的男人絮絮地在说着什么,语气亲昵而自然,像是一个和陈苒认识了很久、也很习惯和她说话的人。
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人,和她是什么关系?
然后他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毕竟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,他好像没有干预她的权力。
但他还是觉得嘴里的米饭突然没了什么味道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李睿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。他躺在床上没动,听着门外的动静——很安静,没有脚步声,没有水流声。陈苒要么还在睡,要么已经出门了。
他翻了个身,摸到手机。赵谦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。
第一条是“你到哪了”,第二条是“???”,第三条是“你他妈放我鸽子”。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,只有一个字:“行。”
李睿没有回复,把手机丢在床上,起床洗漱。踩着拖鞋走到客厅的时候,陈苒已经起来了。
她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客厅,正在往杯子里倒什么。阳光从阳台的窗户斜打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灰色的家居服被照得有些发白。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只碰了一下,她就转回去了。
"早。"李睿说。
陈苒愣了愣,回复道:"早。"
李睿随后收拾了一下便出门,今天不是节假日,他得赶在规定时间前到公司。
下午三点五十多,陈苒一个人在家。
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,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。她窝在沙发里翻手机,屏幕上弹出了周衍的消息。
"苒苒,我到你家小区了。"
陈苒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哪?她盯着屏幕,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最后什么都没发,切到了温岚的聊天窗口。
"苒苒我跟你讲一件事你别骂我。"
紧接着第二条:
"刚才周衍给我打电话了,问你住在哪,我一时忽略了你结婚的事,说漏嘴了。"
第三条:
"我不是故意的!!!他说有工作上的急事要找你,语气特别正经,我一顺嘴就说了……"
陈苒看着这三条消息,把手机搁在膝盖上,靠回沙发里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。
“烦。”
她拿起手机,先回了温岚两个字:"没事。"
然后又打了四个字:"回头再说。"
消息刚发出去,门铃响了。
陈苒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她从猫眼里看到的是一张不算陌生的脸。周衍站在门外,穿着浅蓝色牛津纺衬衫,袖子挽了两道,露出晒成浅蜜色的手腕,手里提着两个纸袋。他微微偏着头,正在看手机,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。
陈苒在门后站了三秒,突然,手机响了起来,是周衍打来的电话。
于是只好拧开了门把手。
"苒苒。"
周衍抬起头,笑从嘴角漫到了眼底。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掠过她。
"你怎么找到的。"陈苒的声音干巴巴的,没有惊喜,也没有怒意。
"问温岚的啊。"他说得轻松,"她说你住欣海,我到了楼下才发消息——想着万一你不在家我就把东西放门卫。不过看来运气不错。"
他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。"在南上买的,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巧克力。还有伯母上次说想吃的点心——回头你带给她。"
话说得自然,理由也正当,如果将他拒之门外,倒显得有些不通人情。
陈苒侧身让开了门。
"进来吧。"
周衍进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客厅。电视机、茶几、那个合着的笔记本电脑、茶几上她喝了一半的酸奶。
他的视线在鞋架上顿了一下——那里放着一双四十三码的男士拖鞋。深灰色,不是新的。
"你一个人住?"他问。
"不是。"陈苒接过纸袋放在茶几边上,没有展开说明。"你坐吧,我给你倒杯水。"
她转身进了厨房。从冰箱里拿出凉水壶。
周衍坐在沙发上,目光游移到电视机旁边睡觉的小猫。
"小咪在睡觉啊。"他笑了一下,声音柔和了一些,"长胖了一圈都。"
陈苒端着水杯走过来,没有接这句话。
"你刚才说调回纪湖——工作的事定在哪家公司了?"
这个话题安全。周衍接过去讲了起来,新公司、新职位、纪湖这几年变化有多大。他的语气始终不急不缓,偶尔穿插一两个只有他们认识的人才听得懂的旧梗。
陈苒坐在单人沙发座上,膝盖并拢,双手端着水杯。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,目光偶尔飘向墙上的钟。
四点一十二分。李睿一般四点左右到家。
"所以我就想,反正年底也闲着,早点过来——"周衍还在说着,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走神。
这时,门口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李睿站在玄关,手里拿着手机,背着单肩包。工作了一天,头发有点乱,不过仍然蓬松。他换鞋的动作在看到茶几旁边坐着的男人的时候停住了。
周衍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。然后周衍先站起来,礼貌地笑了一下,看向陈苒:"这位是——"
李睿的嘴唇动了动。
茶几上放着的纸袋,沙发边站着的一个衬衫笔挺的男人,气质温和,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讨厌不起来。和昨晚电话里那个叫她"苒苒"的声音对上了。
他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。不是生气——他没有任何理由生气。也不是嫉妒——他没有任何理由嫉妒。
是那种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忽然发现自己才是外人的感觉。
"我先回房间了,妹妹。"
他径直走过去,没有看她。主卧的门合上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周衍和陈苒。
周衍站在原地,目光从主卧那扇紧闭的门移到陈苒脸上,表情里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。
“你哥……是不是不太高兴?”他问,语气还是温和的,但多了一层试探。
陈苒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扇门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无意识地攥着家居服的袖口。
“妹妹。”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他说“妹妹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。
“要不我就先走了。”周衍说:“改天请你吃饭——带上你哥也行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,在门口还回头说了句“巧克力别忘了放冰箱”。
陈苒心情复杂,不知道李睿会怎么想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门开了。
李睿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居服,头发比刚才更乱了一点——大概是在床上翻过。他径直走向厨房,打开冰箱看了一眼,拿出昨天剩的半盒番茄和一袋挂面,烧水,洗锅。动作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苒坐在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。她的余光跟着他在厨房里移动——他拧开煤气灶,他把水倒进锅里,他盖上锅盖。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,这让陈苒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水烧开了。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李睿把面条下进去,用筷子搅了两下,然后靠在灶台边等,没一会儿就煮熟了。
李睿把面端到餐桌上,没有说什么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李睿。”
突然一声叫喊传了过来。
他转过头。
陈苒站起来走到餐桌旁。她看着桌子,他看着她。
“就是......”
等了许久陈苒也没憋出下一个字来,而李睿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,看着桌子说道:
“离过年只有5个月了,着急的话也要先等过完年吧。“
陈苒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半分:“是......家里有些东西用完了,我们去趟超市吧”。
李睿愣了愣,回复道:“缺什么你发我微信,我一会去买。”
陈苒站在原地,两只手勾在一起。
“不是——”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很低,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李睿反应了好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气氛再次静了下来,李睿补充道:“等我吃完饭。”
陈苒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发现李睿正站在门口,低着头换鞋子。
去超市的路上,两人走在人行道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——有时并排,有时交织,又被下一盏灯分开。晚风有点凉,吹得行道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李睿走在外侧,步子比平时慢一点。陈苒跟在他右后方,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突然,后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李睿!”
赵谦兴冲冲地跑过来,看见李睿的瞬间眉毛一挑,一把搂住他的脖子。
“昨天晚上我等你等到快九点,你放我鸽子不说,连个消息都不回我!”
李睿被他晃得踉跄了一步,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,赵谦不依不饶。
“我给你发微信你不回,打电话你也不接,跟死——”
赵谦的话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从李睿身旁的陈苒。
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路灯下,没有挽李睿的手臂,也没有靠他太近——但站的位置是只有熟人才会站的位置。离他不到半步,再往前一点就是他的影子。
赵谦的手从李睿脖子上松开了。
他后退了半步,看看李睿,又看看陈苒。目光在两个沉默的人之间飞快地走了一个来回,声音忽然从刚才的嚷嚷变成了正常人讲话的分贝:
“你对象?”
李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这一眼算不上承认,但也没有否认。赵谦认识李睿十年,他太熟悉这个人了。真正没有的事,李睿会立马否认。不说话,就意味着有事。
他转向陈苒,喊了一声——
“嫂子。”
陈苒看着前路,用余光扫了他一眼,又立马收回来,没有说话,也没有点头。但她的耳朵尖在路灯下微微泛了一点红。
李睿一巴掌拍在赵谦后背上,力道不轻。
赵谦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但嘴已经合不上了。他捂着后背看着面前两个人,他不知道具体是哪种情况,但有一件事他百分百确定了:他兄弟昨晚放他鸽子,看来是另有缘故。
“行。”他后退着往停车场方向走,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,“你们小两口逛,我先撤了。下次别再放我鸽子了!”
空气重新安静下来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走到超市后,李睿觉得不会买太多东西,只拿了一个购物篮,陈苒走在他旁边。
进了超市,李睿提着篮子,陈苒走在前面,目光从一排排货架上扫过。两个人穿过蔬果区、零食区,走到调料区的时候,陈苒忽然慢了下来。她的目光从生抽扫到料酒,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李睿放下购物篮。
“那个橙色瓶子的洗碗精。”陈苒收回视线,“我们——家里一直用的就是那个牌子,之前那瓶快用完了。”
“我去找。”李睿转身往后面几排货架走去。
日化区油米酱醋区隔得不近,他走过了一排洗发水、一排洗衣液,最后在货架第四层找到了那个橙色瓶身的洗碗精,他顺手拿了一瓶。
李睿走回来的时候,陈苒正往购物篮里放一瓶生抽。
李睿把两瓶洗碗精放进去。洗碗精躺在篮子底部,和一袋盐、一提纸巾挨在一起,东西并不多。
李睿直起身来。陈苒犹豫了一秒,想着一直让他推车不好,伸手去提购物篮。
刚好李睿也伸手去提。
她的指尖碰上了他的手背。
两人都迅速抽回手,气氛有些尴尬,最后还是李睿去提了购物篮。
一直到结完账,谁都没再开口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,手里各拎着两个购物袋。
李睿把袋子放在餐桌上,开始分拣——他的东西放左边,陈苒的放右边,这是半年来养成的习惯。
陈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直接回房间,而是走了过来,帮他把冰箱门打开了。
“给我。”
李睿顿了一下,把酸奶递给她。她接过,放进了冰箱上层。
一人站在桌前,一人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,一件一件地往里放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但东西被放进去的配合很顺利——他递,她接,她放。
最后一个东西放完,陈苒把空袋子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
“我先去洗澡了。”陈苒看了看李睿,李睿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