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的灯没开。
李睿用钥匙拧开门的时候，屋里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的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天光。他在玄关换鞋，动作很轻——不是刻意，是半年来养成的习惯。左边那双米白色的拖鞋已经不在鞋架上，说明陈苒回来了。
厨房的灯亮着。他走过去倒水，经过餐厅时看见桌上放着一份外卖，已经吃完了，盒子四角压得整整齐齐，是一次性筷子横放在盒盖上。陈苒有这个习惯，吃完会把桌面收拾得像是没人来过。
她不在客厅，卧室的门关着，门缝底下漏出一丝光亮。
李睿没有去敲门。他在厨房倒了杯凉白开，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着，目光落在冰箱门上贴的那张便利贴——
"物业费我交了，你妈妈转的钱，有一半我转给你了。"
落款字迹小而端正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这是他们结婚第六个月。如果一年是终点，也还剩六个月。
结婚证放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，和说明书、遥控器、几张不用的会员卡混在一起。两个红本，封面朝下，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。事实上也确实是随手塞进去的——领证那天，两家长辈在民政局门口高兴得笑不拢嘴，他们俩却在回去的车上各看各的窗外。陈苒只说了一句："等明年先过完年。"李睿说："嗯。"
然后搬进这套两室一厅。陈苒住主卧，他住次卧。客厅是公区，也是一片沉默的缓冲区——谁都不会在那里久留。冰箱里的东西各买各的，他喝的牛奶和她喝的酸奶隔着一层搁板，互不侵犯。
李睿喝完水，把杯子放好，正准备回自己房间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赵谦发来的消息："晚上出来吃饭？老地方。"
他想了想，回了个"好"。与其在家和沉默对坐，不如出去透口气。
换鞋的时候，他被一股声音吸引，无意间瞥了一眼茶几——陈苒的电脑放在上面，屏幕亮着，是一条未读消息的弹窗。他没刻意看，但那个备注名还是跳进了视线：温岚，消息预览写着"苒苒你真的打算撑完这一年——"
弹窗消失了。
李睿移开目光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。小区门口的路灯亮了一排，橘黄色的光打在行道树上，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。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，脑子里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想。
直到走到第二个路口，等红灯的时候，他看见了。
对面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，一男一女正站在取餐口前。女生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，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，烫了微微的卷。她侧着脸，踮起脚尖凑近旁边的男生，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男生顺势揽住她的腰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绿灯亮了。
身边的人流开始移动，李睿却没有迈步。
那是林知意。
他年少时追了整整四年的女生。从大一到大四，从帮她占座、买早餐、抄笔记，到毕业那天他才得知他有男朋友了，叫许泽洋。
后来他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。
而现在，她就站在二十米外的马路对面，挽着那个叫许泽洋的男人，喝同一杯奶茶，笑得很甜。
几秒后，红灯再次亮起，李睿转身往回走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还在隐隐发酸。
四年前毕业那天，林知意的朋友圈发了和许泽洋的合照。他点了赞，狠下心来，删掉了和她的聊天记录。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，赵谦递给他一罐啤酒，他接过来说了句"没事"。
但现在他结婚了。
陈苒就在家里，而他的心里居然还能为一个四年前就拒绝了他的人泛起波澜。
这让他觉得丢脸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他走得很快。等他重新站在自家门口，掏出钥匙的时候，门却从里面开了。
陈苒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，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，看样子是准备出门扔掉。四目相对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这是半年来他们第一次在门口碰上，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。
"你回来了。"她说，语气很平，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。
"嗯。"他侧身让开。
陈苒走出去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，那双眼睛不算大，但很亮，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出口。
"你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算了。"
然后拎着垃圾袋走向楼下的垃圾桶。
李睿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客厅里的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打开了，正放着一档声音很低的综艺节目，画面一闪一闪地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陈苒刚才回头的时候，好像是第一次主动想跟他说句什么。
手机这时响了。赵谦发来几个字："你到哪了？"
他正要回复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们家不在高层，陈苒没一会儿就上来了，手里已经没有垃圾袋。她从李睿身边走过，进了屋，在茶几前停了一下，解锁自己的电脑——信息软件不停地闪烁，那条温岚的消息还没回复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然后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李睿。
"你吃饭了吗？"
语气依然很淡。但这是半年来，她第一次主动问他关于吃没吃饭的问题。
李睿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回答，陈苒已经移开了目光，像是在解释一件完全不用解释的小事一样补充道：
"我外卖点多了。桌上还有一份没动的。"
她说完就走向厨房，打开冰箱拿饮料，背对着他，语气很平淡。
李睿看着茶几上确实放着了一个外卖袋子。袋子还没拆，封口贴得严严实实。
陈苒把那份外卖从袋子里拿出来，拆开，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是一份酸菜鱼，米饭单装的，配了一小盒番茄蛋汤。
李睿顿了一顿。他很喜欢酸菜鱼的味道。但他从来没和陈苒说过。
巧合吧。
陈苒已经端着酸奶坐在沙发上了，电视里的综艺放得很热闹。
李睿掰开一次性筷子。他低头吃了一口外卖，别有一番味道。这时，陈苒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脸色变了——只有不到一秒，但他看见了。
她挂掉，把手机翻了个面，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