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坏人

回到本班教室时，晚自习还没开始。
许承把刚才的与林温把话说开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林宇听。
林宇听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可以啊，想不到你还挺会。”
“那是。”许承把椅子往后拖了拖，坐下，“对了。”
说着，许承又开始向林宇讲起了苏柠的事情。
讲起了林宇和苏柠的第一次牵手，第一次接吻，第一次同居。
讲海边那个生日，讲海风若有若无地吹着……
许承越讲越起劲，像是在讲他自己的甜蜜回忆一样。
林宇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，听得出神。
下晚自习后，林宇一个人回了家。
林爸常年在外打工，一年回来不了几趟。偌大一个家，就他一个人住。
洗漱完准备回到房间睡觉时，已经十点多。
楼下的吵架声也已经持续了快半个小时。
楼下住着的人是王季子，直到林宇是一个人住，每次碰见都会笑着跟他打招呼，聊几句家常，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、生活怎么样。
因此，一是因为吵到了自己休息，二是觉得王季子的人挺好，所以每次他们吵架，林宇都回去象征性地劝一下。
今天也一样，他坐起来，套上外套，来到了楼下王季子家的门前。
他刚站到那扇门前，抬手准备敲门——
门开了。
一个少女从里面走出来，低着头，头发散着，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外套。她看都没看他一眼，径直走向电梯，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，林宇看清了她的脸。
苏柠。
他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劝架的心思忽然没了，刚刚的情况怎么看怎么不对劲，便决定跟上去看看。
找了一圈。
在一片灯光很暗的地方，他看见了那张公共长椅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正是苏柠。
林宇走近，说了一句：“时间不早了。”
苏柠抬起头。
她愣了愣，错愕地看向他，眼角有哭过的痕迹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见林宇没打算走，反而在她旁边坐了下来，苏柠警惕地挪了挪位置，往长椅另一头靠了靠，想跟他拉开距离。
“你是谁？”
林宇想了一会儿，才开口道：
“我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是坏人。这么晚还不回去的话，小心我来抓你了。”
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幼稚。
但似乎有用。
苏柠被逗笑了——但她藏得很好，只是嘴角动了一下，呼吸乱了一瞬。在林宇眼里，她仍然是一副冷淡失落的表情，可那点笑意确实存在过。
“你回去。”她说。
停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你回去，这里就没有坏人了。”
林宇忽然觉得，传闻里的冰山校花，好像也没那么冷。
他听懂了她的意思：不用管我。
于是林宇不再说话，安静地坐着，也不打算走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，谁也没看谁。头顶的路灯闪了一下，飞蛾扑上去，又散开。
林宇其实不太会安慰人。来自家里的打击，让他对自己被爱不抱太大希望，可他偏偏希望别人能感受到被爱、被重视，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和善良。
也正是因为这样，在许承描述的那个未来里，他才会跟苏柠在海边相遇，然后相恋。
只不过那件事发生在十年后。
而现在，它提前了十年。
坐了大概十分钟，林宇开口了：
“走吧，我带你去劝劝他们。”
苏柠呆了一下。她动了动嘴，本来想说什么，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苏柠家门口。
林宇敲了敲门。屋里很安静，刚才的争吵声已经消停了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
“有种出去就有种别回来！滚！”
门墙的阻隔让声音听起来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。是个中年男人。
这么晚，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待着，该有多危险。
林宇不死心，又敲了敲门：
“那个——”
门猛地开了。
一个满脸胡茬、留着黑发寸头的中年男人把头探出来，怒声吼道：
“敲什么敲！”
看清门外站着的不是苏柠，而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生后，他顿了顿，随即整个身子走出门来。视线在苏柠和林宇之间来回打转。
“又是你？”他盯着林宇。
然后转向苏柠，语气更冷了：
“把你的小情人找来了？又要来劝我？”
“不是，叔——”林宇刚想解释。
“赶紧走！”
门被重重关上。
一声巨响炸开，震亮了好几层楼道的声控灯。光线猛地亮起，又慢慢暗下去。
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着黑暗里。
“走。”
林宇转头看向苏柠。看不清她的表情，他只是莫名一阵心疼。他本来以为自己的经历已经够不幸运了，没想到眼前这个人，比他还要落魄得多。
少女站着不动。
林宇靠她近了些，想了一会儿，忽然拍了拍手。
“啪“。
声控灯亮了。
他神秘兮兮地绕到她背后，压低声音：
“我昨天刷到一个视频，说……”
“晚上十一点以后，千万不能在楼道里待着。尤其是那种走道很长的地方。”
她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身后的天桥走道——那条长长的、没有灯光的连通着两个单元楼的连廊。
林宇继续说：
“否则……”
说着，他偷偷用脚踢了一下天桥那头的防火门。
铁门被链条猛地拉回，重重撞上，发出一阵诡异的巨响。
“小心走道对面看见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自己先走了。
恰好这时声控灯熄灭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
林宇刚走进楼梯间，衣角忽然被拉住了。
很轻的一下。
“去哪……”少女的声音很小，但足够让他听见。
“去我家。”他说，“就在楼上。”
苏柠没说话，静静跟在他身后往上走。
身后天桥处，一阵风吹动了防火门。门被链条拽着，推不开，只能发出一阵阵闷响——仿佛有人在钢板上急促地走路，一步一步，就像跟着他们上了楼。
苏柠忽然快步走到林宇前面，让他挡在自己身后。
好在距离不远。
进了林宇家，关上门，她才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坐吧。”
林宇拉出餐桌下的椅子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盒没喝完的牛奶，喝了一口。
苏柠依言坐下来。双脚并拢，双手握拳放在腿上，坐立难安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“你要是不开心的话，可以和我说。”
这句话，在许承描述的那个未来里，林宇也对苏柠说过类似的。
只不过那次是在十年后的海边。
这一次，提前了整整十年。
林宇拉开椅子，坐在她对面，没催她。
苏柠缓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声开口：
“我爸他……你为什么要管我？”
刚准备倾诉，苏柠却突然问起了林宇。
林宇愣了愣，解释道：“不开心的事情，如果藏在心里会藏出病的。同学之间，互相帮助不是很合理吗?”
苏柠这才缓缓开口，说道：“其实我爸他......”
原来她父亲在她读小学的时候，就因为接受不了妻子被人侵犯这件事，导致矛盾越积越多，最后离了婚。苏柠跟着母亲王季子生活。
后来，王季子又找了一个男人，叫王强民。
起初他对母亲不错，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。可没多久，他所在的公司引入了新技术，裁掉了他这一批老员工。
自那之后，王强民慢慢地不再上进了。工作难找，他开始摆烂，整天待在家里。
转折发生在某次过节。一个没什么情商的知情人随口提起——王季子是因为被侵犯后遭到前夫嫌弃，才离的婚。
从那句话开始，王强民对她的态度也慢慢地变了。
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。无休止的争吵，一次比一次难听。
尤其是今天。
吵得尤其难听，连苏柠也被无故指责、诋毁。她实在受不了，才在大晚上甩门而出。
……
林宇皱着眉。
他实在想不出，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两个人这么频繁地吵，而且每次都是半个小时起步。
但他没问。有些问题问了也没用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说：
“你以后可以来我家。”
苏柠抬起头看他：“啊？”
林宇挠了挠头：“因为同学一场相互帮助，很合理啊。”
这句话成功把话题转移到了学校上。
“你也是纪湖普高的？”
这是到目前为止，林宇听她说过的字数最多的一句话。
见话匣子打开了，他便乘胜追击：
“嗯，我是你隔壁班的。”
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自然。
从彼此的班级聊起，聊到哪个老师最讨人喜欢，聊到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，聊到各自班上那些好笑的事……
苏柠说话的声音不大，但越说越顺。
不知不觉，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。
她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。这是她第一次跟人聊这么久，聊得这么开心。
林宇站起身：
“时间不早了，要不——你今晚就住这儿吧。次卧有门锁。”
苏柠摇了摇头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举给他看：
“我有钥匙。他们现在应该都睡了，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少女做出这么可爱的举动，林宇脑子里忽然闪过许承晚自习时讲的那些话——
第一次牵手、第一次接吻、第一次同居。
但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打消了，朝她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就先走了。”苏柠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好。”
林宇看着苏柠离开的方向，大门被轻轻关上，他突然感觉，这个所谓的高冷校花，似乎也没有大家传的那么难以相处，想到这，他不自觉地笑了笑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。
“你说你昨晚撞见苏柠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还一起去你家聊了半个小时？”
“对。”
8月3日，周一。
林宇一大早就把昨天的事告诉了许承。许承确认了一遍又一遍，才敢相信他没有骗自己。
然后他皱起眉，小声说：
“但我明明记得，你第一次和她说话，是在你们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啊？”
停了一下，他又补了一句：
“而且我从来没有听说过，苏柠的老家和你是同一个小区里的……”
林宇也不清楚。他推测，可能是平时的时间错开了，所以才几乎没撞见过。
许承只能认可这个说法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喃喃道：
“我还什么都没做呢，你们怎么就已经提前相遇了……”
他转过头，看向林宇，眼神有点复杂：
“难不成你也穿越了？”